作者:江国强
来源:微信公众号「江国强的一亩三分地」
这段时间深度使用AI下来,一个判断已经越来越清晰:如果使用得当,AI已经强大到可以较好地辅助律师的日常工作。而且进化的速度很快——从最初帮人写写文章、做做翻译、整理整理发票,到现在可以自主调研、搭建知识库、模拟辩论、甚至管理项目全流程。
这意味着,不得不较为紧迫地面对这个问题:AI继续强大下去(而且必然会继续强大下去),诉讼律师的价值在哪里?
一、先回到客户视角:客户为什么需要律师以及需要什么样的律师
讨论诉讼律师的价值,需要回到客户那里看。客户委托诉讼律师处理的纠纷,大致分三种场景:
第一种,需要走个流程,拿到一个结果。 比如交通事故纠纷、简单的民间借贷,需要通过法院强制执行。这种场景下,信息相对标准化,客户对律师的核心需求是效率和确定性。这种案件最容易受到AI的冲击,但也会让善于运用AI的律师甚至公司进一步优化效率。
第二种,需要解决一个商业纠纷,履行好职责。 这种场景下,客户的最终目的是通过法律手段实现一个商业结果,或者完成一项职责。AI能否替代、能替代多少,取决于案件的复杂度——标准化程度越高,AI替代性越强;需要综合商业判断和策略创造的越多,律师的价值越不可替代。
第三种,客户突然遇到了一个冲突/纠纷,对客户很重要而且客户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很慌。 比如突然被起诉了,或者遇到了从没经历过的纠纷,摸不着方向。这种场景下,客户需要的是一个可靠的人帮他把局面稳住、理出头绪、告诉他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以及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果不考虑客户只是想要走个流程的场景,客户心中比较理想的诉讼律师的画像大致是: 这位律师能够能快速洞察他的处境、需求与风险,让他知道有哪些风险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还有哪些空间可以去争取,以及可以采用什么样的策略、分哪些步骤去争取。面对这样一位律师,客户不需要反复声明自己的诉求、解释自己的背景和想法;律师可以让他信服和安心地知道需要当心什么、不用担心什么,可以准备什么;同时根据客户可以承受的成本,及时调用可调用的资源来协助他执行既定的策略与方案。
二、反过来想:AI还不能做什么
搞清诉讼律师在AI背景下的价值,还要反过来想——AI还不能做什么,以及在比较长的未来也不能做什么。
以往的印象是,AI可以辅助重复性劳动,替代不了创造性的智力工作。但现在看,这个判断已经过时了。AI(Agent)本质上是可以通过”智力”能力和计算机工具调用能力的结合,来替代相当一部分智力劳动——法律检索、类案分析、文献综述、甚至策略推演,它都做得越来越好。
但有几块,AI目前可能还存在一定约束条件:
第一,非文本化信息的处理。 AI工作的前提是能够把信息数字化让它读取和理解。而诉讼律师真正要处理的案件信息,还有一部分不止文本——当事人当面告知的、现场调查发现的、直觉判断的、从社会经验中积累的,还有沟通中即时的察言观色、气氛的微妙变化、对方一个迟疑或一个语气的转换。这些信息较难被写成文字,但它们常常对案件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当然,值得关注的是,随着AI语音模型的发展,ChatGPT 5.6(sol)和字节豆包的语音模型,已经能够越来越表现出和人类一致的语气、节奏;这也意味着,AI未来或许能够较好地”理解”人的语气和情绪变化;再加上视频模型、多模态模型的发展,实现察言观色或许也不可避免 。但即使技术上实现,短期内的算力需求可能不会低,AI的处理短期内会不及人类高效。
第二,面对面的沟通与交流。 和客户建立信任、开庭时与法官的交流、庭前庭后的对接,仍然需要一个真人来完成;人类社会应该还不会那么快能够接受全方位地允许AI切入和记录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不仅是因为技术限制——更根本的是,人对隐私和信任有特别的需求。法院或许更没有那么快允许AI代理出庭。
第三,AI缺乏”与客户共同经历”的共情能力。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很多时候不是在会议室里建立的,而是由共同的经历和体恤构造的。战友、同窗的感情很特别也是这个原因。人与人之间共同经历的经历、共通的情感,会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没那么容易被算法复制的联系(当然有时候从对话来说,AI可能比人显得更有人性和共情力,但人物传记、个人访谈节目之所以能够一直有很大的受众,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让人们看到原来人在众多约束条件下可以做到这样)。人可以从另一个人的经历中感到安慰、希望和力量。
三、诉讼律师不可替代的价值:从发现到执行的四个环节
对比客户的需求和AI还不能做的事项,综合来看,AI时代诉讼律师的核心价值,可能可以归纳为四个相互衔接的环节中的价值:
第一环节:发现——从文本化和非文本化信息中找到关键问题。
AI可以处理信息,但前提是信息已经被发现、被数字化、被喂到AI面前。而诉讼律师的第一项核心能力,恰恰是在信息还不完整、甚至不确定”该找什么”的时候,从海量的文本和非文本信息中快速提炼和筛选,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或者隐约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第二环节:判断——洞察各方博弈,在不确定中作出决断。
AI可以提供答案,提供选项,穷举各种可能性。但诉讼律师的工作不是”提供答案”,而是在不确定中作出判断和决断。
信息不完整、选项都不完美、无法等所有条件清晰了再做决定——律师要在这种情况下敢于做取舍,并为自己的取舍负责。这背后依赖的是对客户需求背后逻辑与博弈的洞察:听出客户没说出口的担心,看懂利益格局中的隐秘支点,把客户模糊的感觉翻译成清晰的行动路径。
不过在信息完全的情况下,AI可能也会越来越擅长这方面。但AI在信息受约束时会比较难达到人的水平,而且目前来说人还很难完全相信AI的决断。
第三环节:连接——通过面对面沟通、临场应变和共情取得理解与信任。
诉讼律师工作的核心是说服,说服客户、说服裁决者。所以终局比拼不是谁的信息最全,而是谁给出了更多的被接收的有效信息。庭审中的说服、谈判中的博弈、关键时刻的一句话,依赖的不只是逻辑、全面,更是节奏的把握、情绪的感知、气氛的营造。AI可以做模拟,但在真实场景中感受法官的语气变化,捕捉一个眼神、表情中透露出来的松动,人目前还是能做得更好更高效。
现实生活中,和有的人交流一次就会不禁惊叹:这个人怎么这么充满智慧,或者不知不觉中感到如沐春风。对律师来说,如果能让客户感受到这一点,一定是能够很快获得客户信任的,但这是一个人多方位综合能力的表现,它考验一个人的理解能力、判断能力、共情能力、决断能力和丰富的个人经历/经验,并非一日之功。
第四环节:执行——把方案变成行动,把判断落地。
律师最终要把策略变成行动。这需要运用程序(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哪个节点做什么动作最有效)、运用团队(组织分工、协调资源)、以及触达外部资源(组织专家论证、协调各方机构)。
AI可以做计划、列步骤,但执行本身目前还需要真实的人在真实世界里推动。而且执行过程中会不断出现新的信息、新的变数,需要人随时判断、随时调整。这不是一个”先规划好再执行”的线性过程,而是一个”边做边判断、边判断边调整”的循环。
把这四个环节串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发现→判断→连接→执行。 AI让每个环节都可以变得更快、更精准,但在复杂和重大的事项中,它还很难替代每个环节中人的核心作用。不过人可以借用AI提供辅助,然后人和人之间会在公开市场中进行竞争。
结语
AI确实很强大了,而且还会更强大。
它会让很多曾经稀缺的东西不再稀缺——信息不再稀缺,模板不再稀缺,初步分析不再稀缺。但在这种变化中,有些能力可能也会变得更被重视:从噪杂的信息中发现关键线索,在不确定中做出决断,让处于困境中的人真正感到被理解,以及最终——把判断和策略落地。
说到底,AI时代,传统的信息壁垒可能会不断被打破;诉讼律师在AI时代的价值,则会越来越体现在理解能力、判断能力、共情能力、决断能力和丰富的个人经历/经验上。
这些,大概就是诉讼律师在AI时代可能还得以安身的地方,终局还是理解人、理解商业、理解社会。也因此,诉讼律师要做的不仅仅是提升法律专业知识,还需要更多地充盈自己、丰富自己。
又或许,这一切可能只是我给自己找的,做一些不务正业的事情的借口和自我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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