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在美国的听证会,在国内也受到了广泛关注,但似乎广为流传的是一些议员们听上去令人咋舌的提问,尤其是关于TikTok可不可以接入家庭Wi-Fi、为什么TikTok要追踪人的瞳孔等的片段。
整个听证会,确实有些欲加之罪的感觉,但抛开这些,从发问和回答的攻防技术角度,整场听证会有很多精彩/值得细品的地方,毕竟为了这场全程直播、完全向社会公众公开的听证会,双方都投入了巨大的资源,做了充足的准备。除却一些个别比较“雷人”的提问,双方用词的精准度、华丽度、煽情度,在不同的场景,都有不同的讲究。这样的攻防,在诉讼庭审过程中的交叉询问、法庭辩论环节,同样重要。因此选取几个片段分享。
片段一:开始时的总结
主席:
朱先生,您来这里是因为美国人民需要有关 TikTok 对我们国家和个人安全构成威胁的真相。TikTok收集几乎所有数据,从人们的位置信息到他们键入、复制的内容,再到生物信息,即使他们没有在TikTok上发布。你们的追踪器嵌入了整个网络。TikTok监视我们所有人,而CPC能够以此为工具来操纵整个美国。
你们的Texas计划更像是一场营销计划,我们不会买账。事实上,当你们庆祝有1.5亿用户时,恰恰说明了国会需要采取行动的紧迫性。
当下,字节跳动正因通过Tictok监视美国记者在接受调查。我们还知道,你们的很多员工依然直接向北京报告。内部记录显示,平台有允许北京访问用户数据的后门。
事实显示,字节跳动是被CPC控制的,而字节跳动和TikTok是一体的。
同时,TikTok还针对我们的孩子。
从它收集的数据到它控制的内容,TikTok是美国人民的生活受到境外影响的巨大威胁。有一种说法是,这就像是在冷战时期允许苏联制作播放周六早间动画片,但它更加强大和危险。禁止你们的平台可以解决这样的紧迫威胁。
主席说的,概括起来就是:TikTok可以收集美国民众的几乎所有数据,而北京可以访问TikTok的数据,这让美国面临着被北京监视、操纵的巨大国家安全和个人安全的风险。而且TikTok上的不良内容还危害美国的孩子。所以TikTok需要在美国被禁止。
如果把听证会看成是一场辩论,从主席的立论就可以看出这是没有办法被驳倒的,因为它在理论层面是逻辑自洽的,并且排除了用事实来反驳的可能性:我们美国担心的是,TikTok广泛收集的数据可能被北京访问所带来的国家和个人安全的风险。注意是风险,不是事实;而且我们美国要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等到真正发生就晚了。
如果想要反驳这个逻辑自洽的指控,只有两条路径:(1)TikTok不广泛收集数据。那你不可能获得广泛的市场地位。(2)位于北京的母公司字节跳动,在技术上不可能能够访问TikTok的数据;只要技术上可能,就有风险。这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为算法技术来源于字节跳动,而且就算真的切割,还可以被认为有黑客技术、有留下后门等方式来实现。除非TikTok被分拆、转让,不再是字节跳动的子公司。
从这个角度上说,TikTok再多的回应,可能也于事无补;从整场听证会周受资的克制来看(面对很多提问,能够克制本身尤其不容易),它们的主要目标,可能也只是让社会公众,尤其是TikTok的广泛用户看到/感受到,国会指控的霸道、TikTok的无辜。
周受资:
我是周受资,我来自新加坡,那也是我出生和我父母所在的地方。在新加坡服完兵役后,我到英国读大学,然后到美国上商学院。顺便说一句,我实际上在这里遇上了我的妻子,她就出生于离这里几英里远的弗吉尼亚。两年前,我成为Tictok的CEO。(我作为TikTok的CEO,来自新加坡而非中国,我的妻子就在美国长大,从小受美国文化影响。)
我们的应用程序是人们发挥创造力、满足好奇心的地方,我们帮助近500万家美国企业,大部份是中小企业,在平台上寻找新的客户并推动发展。(我们的APP为美国创造了巨大的价值。)
Ticktok上的大部份用户都超过18岁。我们增长最快的用户群体是超过35岁的人。我们花了很大的精力来采取各种措施保护青少年,其中很多措施是社交媒体行业内首创。我们禁止直接向16岁以下的用户发消息,并对18岁以下的用户有60分钟使用时间限制的默认设置。我们还有一套家庭工具,方便父母参与孩子的体验。我们希望Ticktok能成为孩子学习的地方。为此我们推出了教育视频,并且已经有超过1160亿次的浏览量。(我们大部分用户都超过18岁,而且增长最快的是35岁以上的用户,青少年问题不是我们的全部。而且我们也在青少年保护上投入了巨大的精力、采取了很多业内首创的措施。)
对于你们关心的国家安全问题,我们也非常非常非常重视。让我先从澄清有关我们的母公司字节跳动的误解开始:
字节跳动不由中国政府所有或者控制,它是一家私营企业,60%的股权归国际投资机构,20%的股权归公司创始人,20%的股权归遍布全球的员工。字节跳动有5位董事会成员,其中3位是美国人。现在,Tictok在中国并不能使用,我们的总部位于洛杉矶和新加坡,我们在美国有7000名员工。(TicTok是一家国际化的私营企业,国际投资资本占股超过50%,而且过半数董事是美国人,不受中国政府控制。)
过去两年,我们一直在采取行动,建立相当于数据防火墙的方案。我们的底线是,美国用户的数据,由一家美国公司存储在美国的国土上,由美国人员监管。我们将之称为Texas计划,也是甲骨文的总部所在地。
我们预计今年将完成美国境外(弗吉尼亚和新加坡)数据的转移和删除,完成后,所有受保护的美国数据将受到美国法律的保护和美国实体的控制。这将消除你们刚刚向我分享的,关于数据将会受中国法律约束的担忧。
我们还提供前所未有的透明度和安全性。包括甲骨文在内的第三方验证器可以审查和验证我们的代码和算法。我们将进一步提供访问权限帮助他们研究和监控我们的内容生态系统。我们相信,我们是唯一,唯一一家提供这种透明程度的公司。(TicTok的数据全部存储在美国,由美国人员监管,而且保持被第三方监督的透明度,可以打消各位对TicTok数据会受中国法律约束的顾虑。为了打消顾虑,我们采取了很多社交媒体行业其他同行都没有采取的措施。)
针对TicTok提出的安全、隐私、内容操纵等担忧的问题,真的不应该是我们才特有的,这些问题/担忧对其他公司也是一样的。我相信,我们需要的是可以广泛适用于所有科技公司的清晰透明的规则。(TicTok应当被公平对待,你们担心的问题,社交媒体行业所有公司都存在/需要面对,不应该成为单独禁止TicTok一家的理由,以这些担忧的名义来禁止TicTok在美国使用是不公平不合理的。)
解决这些问题的核心是我得出的结论。现在有超过 1.5 亿热爱我们平台的美国人,我们知道我们有责任保护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您和我们所有的用户做出以下承诺:
第一,我们将把安全特别是青少年的安全作为我们的首要任务;
第二,我们将用防火墙保护美国数据免遭不必要的外国访问;
第三,Tictok仍将是一个自由表达的场所,不会被任何政府操纵
第四,我们将保持透明,我们会对第三方独立监督员开放访问权限来让我们的承诺可被检验。
如果您有任何反馈,我将不胜感谢,并期待您的问题。
(TicTok重视用户的安全和关切,并愿意作出承诺。国会如果要禁止TicTok,其唯一的原因就是,TicTok的母公司字节跳动在中国,哪怕它的大部份股东是国际投资资本而不是中国资本,哪怕它过半数的董事是美国人,哪怕TicTok完全在美国独立运营独立存储数据并执行业内领先的透明政策供第三方监督。这是不公平不合理的。)
(说明:以下片段翻译摘录自公众号“晚点LatePost”发布的《现场直击 TikTok 美国国会听证会:难以回答的问题、日渐收紧的包围圈》)
片段二:关于第三方代码审查能否打消国会的顾虑
**加利福尼亚州共和党议员 Jay Obernolte:**Tiktok 的推荐算法是否用到了机器学习?
**周受资:**这可能会有点技术化了。TikTok 已经就这个问题发表了几篇博客,之后我们可以向你的团队展示。是的,我们使用的机器学习方法主要基于兴趣信号(interest signal)。
**Jay Obernolte:**那么只通过检查代码,如何识别其有没有受外国政府的影响?因为代码本身只是包含输入、输出和权重的神经网络结构,以及训练(这一神经网络)的方式,而外国政府的影响是一个 “外部” 因素。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书面回复。
(周受资点点头)
**Jay Obernolte:**检查代码不解决任何问题。算法本身是非常简单的,并不是秘密所在。秘密在于训练算法的数据,以及要求算法预测的结果。你同意这个观点吗?
**周受资:**不。我真心认为在第三方的监视下可以发现代码的许多变动,只要有足够的第三方专家,你就能确认很多代码的目的。
(议员想说明的是:TikTok用的是机器学习的算法,影响推荐结果的除了代码还有提供给算法训练的数据,只通过检查代码,打消不了受到外国政府影响的顾虑。你们所谓的让甲骨文检查代码的措施、独一无二的透明政策,打消不了我们的顾虑。这是一个逻辑自洽的如果正面回答只能回答“是”的提问,但周受资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强调认为第三方监管是有效的。)
片段三:关于TikTok是否收到字节跳动的影响
**得克萨斯州共和党议员 Michael Burgess:**除了你的律师外,有没有其他人协助你准备今天的听证会?
**周受资:**我与在华盛顿的团队一起准备的听证会。
**Michael Burgess:**有没有来自字节跳动的人直接为你的听证会提供意见或指导?
**周受资:**议员先生,这是一场备受瞩目的听证会,我的手机里也塞满了祝福的短信,但我是和我在华盛顿的团队一起为这次听证会做准备。
**Michael Burgess:**你能保证没有字节跳动的人为你准备今天的听证会吗?
**周受资:**如我所说,议员先生,这是一场备受瞩目的听证会,世界各地的很多人都给我送来了祝福和我没有主动要求过的建议,但我是和我在华盛顿的团队一起为这次听证会做准备的。
**Michael Burgess:**代表 TikTok 的律师是否也同样代表字节跳动?
**周受资:**是的,我想是的。
(议员原本想要通过提问达到的效果是,字节跳动也协助准备了这场听证会,所以很显然,TikTok是受字节跳动的影响的。在周受资以“与华盛顿团队一起准备的听证会”之后,议员连续换了两个方式继续追问,周受资继续坚持;最终议员退而求其次,询问代表TikTok的律师是否也同样代表字节跳动,最终周受资回答“我想是的”。这个片段中,议员的提问水平很高,策略也奏效了,确认了TikTok的律师也同样代表字节跳动,进而说明字节跳动对TikTok有影响力。这一点,被后来的议员继续揪出,如果TikTok的律师也代表字节跳动,那么TikTok告诉律师的情况,也有可能被分享给字节跳动,怎么能说TikTok是完全独立的呢?)
片段四:关于周受资是否领取来自字节跳动的报酬
**北卡罗莱纳州共和党众议员 Richard Hudson:**你个人从字节跳动领取薪资、奖励或者福利么?
**周受资:**是的。
**Richard Hudson:**具体是多少呢?
**周受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让自己的薪资保密。
**Richard Hudson:**你个人有字节跳动或者抖音的股票么?
**周受资:**议员先生,如果你不介意,对此我希望保密。
**Richard Hudson:**所以,你的主要收入来自 TikTok,但有其他形式的收入来自字节跳动对么?
**周受资:**你可以这么说。
(议员想要通过提问达到的效果是:周受资作为TikTok的CEO,大部份收入可能来自于字节跳动,如果属实,那么周受资很有可能受字节跳动的指令而不是作为TikTok的CEO独立行事。被周受资以薪资保密的理由挡了回去。最后只确认了,周受资有来自于字节跳动的收入。)
(以上是截取的几个片段,整个过程五个多小时,不仅是个智力活,还是个体力活。油管上有全程视频,而且视频可以机器自动识别英文字幕、自动翻译成中文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