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一个《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的视频火了,看到很多人说故事治愈了自己;有人评价说这是“视频版《活着》”,是“今年看过最牛的视频,最牛的文学”;有人还想要把它拍成电影;也看到一篇《某胖:小镇做题家们为何歌颂苦难》的文章,认为这是毒鸡汤,是没有跳出自己圈层的目光短浅的产物,是“一种充满着精神手淫和劣质兴奋剂的混合物”。
从学校走上社会以后,渐渐发现,很多从小被教导的价值观念,都要经历一个被揉碎然后又慢慢重塑的过程。
比如,好人不一定是有好报的。有的人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但英年早逝;有的人作恶多端却能活得很久。
比如,傻人不一定是有傻福的。有的人相信吃亏是福,什么事情都不计较,但却被骗子骗走养老钱;有的人斤斤计较、精打细算,但可以攒够自己怡享天年的资本。
比如,一分耕耘并不一定对应着一分收获。有的人年轻时无比努力,有了一点些存款后继续努力投入创业,但最后创业失败,不仅没有什么积蓄而且身体还亮起红灯;有的人年轻时努力、有了积蓄后就开始买房,最后因为房价上涨实现财富自由。
很多人意识到了这些不一定,觉得自己的认知跳出了原来的低级层次,来到了高级层次。因此开始注重做什么事情都要权衡利弊,都要考虑投入产出比,都要考虑从功利角度到底这个事情值不值得自己去做。同时,也开始比以前更焦虑。
有的人照此实践自己的人生,最后成功了,成为了坚定的实用主义者;有的人照此实践自己的人生,结果遇到因为自然变化或者人为导致的巨大挫折,发现计划赶不上变化,然后又回过头去相信可能很多事情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又或者,得了抑郁症。
那些退休后因为贪腐而被查处的官员们,如果在他们离世前没有被查处,给人们的经验可能就是贪腐能让人成为富裕的人上人;如果在退休后依然被查处了,给人们的经验可能就是“不是不报,时机未到”。
从客观事实来看,好人有好报、傻人有傻福、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可能都无法得到数据支持,客观经验可能甚至与这些内容相反。
但相信这些并付诸实践的人,需要感到羞愧或者被责难吗?或者,如此认知并实践的人被那些“聪明的人”搭了便车或者享受到了额外的好处,应该被认为是愚蠢或者傻吗?
小时候,在农村医疗条件不怎么样,亲人大病初愈,人们可能会朴素地认为是到了哪个庙里的祈福有了效果,是运气好;但如果从科学的角度,可能其实可以很明确地知道,疾病可以治好,完全是因为用对了一个什么药,而不是因为什么祈福。朴素的信仰,在科学面前似乎被击得粉碎。
但如果再往前一步,如今还有很多很多疾病无法通过医学做到药到病除,同样的药物或者疗法方案,对有的人有效,对有的人却无效;顶尖医生有时候也会说除了医生的努力,还需要患者自己的求生欲足够强烈等等。当疾病到了这种未知或者不确定的情况下,作为患者,该如何求得自己内心的平静呢?科学规律可以给患者带来信心或者慰藉吗?
“尽人事听天命”今天仍然被很多人挂在嘴边,这背后是因为科学即使如今天般发达,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仍然需要面对很多因果律无法解决的不确定性。如果我们允许自己在遇到困难或者不确定性时安慰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却说别人遇到一个现代医学明确能治疗好的疾病也要去求神拜佛是愚昧无知或者认知低级,会不会有些五十步笑百步?
罗曼·罗兰在《我为什么而活着》中说的话振奋人心: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这三种纯洁但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著我的一生。
允许每个人在生命中遇到自己不可掌控的不确定性时,求助善良朴素但或许并不“科学”的信仰,是对人生苦难最基本的同情。在这些朴素信仰(有的人眼中的“鸡汤”)的支撑下,活出生命光彩的人,依然是高贵并且应当得到赞扬的。
那些因为相信好人有好报而不是纯粹的道德高尚才去帮助别人的人,因为相信吃亏是福而不是纯粹大度才不斤斤计较的人,因为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而不是纯粹热爱工作才兢兢业业的人,不应该被认为是愚蠢或者认知低级。
我不敢揣测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二舅们面对苦难能让自己的一生活得这么有生命力;我甚至可以想象,二舅们可能在很多问题上可能会很固执,并且固执到让人生气;但这些面对苦难却还能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让人看到生命的光辉。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自以为聪明的人居高临下地告诉苔,别学了,你永远成不了牡丹;殊不知苔花虽然最后没有成为牡丹,但过了充实、无悔又光辉的一生。
平凡的自己,或许一生都冲破不了庸俗的窠臼而要为功利性目标奔波;因此我不会鼓励或要求别人道德高尚,舍己为人,不然有鼓励别人牺牲让自己搭便车的嫌疑;但如果有人怀揣着善良朴素的信仰并付诸实践,我一定向他/她投去尊重与钦佩的目光,因为他/她们活出了生命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