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元旦发出“这一年,最想感谢的是那一位位为了陌生人挺身而出的平凡英雄和披星戴月的打工人”的朋友圈时,还不知道有一位年仅22岁的“打工人”,在2020年12月29日凌晨,倒在了下班途中,离开了人世。

后来看到了南方周末的“拼多多女孩‘润肺’之死”的报道。报道中,无论是这位女孩的参赛座右铭,还是知乎账号清晰的收藏分类、还是网易云音乐的歌单、还是接受公司新疆团队要求从上海奔赴乌鲁木齐买菜团队,还是“肺宝为多多守边疆”的工作软件签名,都透露着这位陌生女孩是一位乐观、勤奋、自律且不怕吃苦的年轻人,甚至有些和人们对22岁的当代年轻人的刻板印象有些格格不入。

就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女孩,生命暂停在了22岁,无法不让人动容;即使理性再怎么告诉我死亡原因还不清楚,不能排除是一个个案,也无法阻挡感性上产生那种资本时代,个体在资本笼罩下的悲凉感。

拼多多那段只存在了30秒的答复说:

“你可以选择安逸的日子,但你就要选择安逸带来的后果,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努力的,我们都可以”。

拼多多的这个回答,实际上也触及了我一直以来,在看到996是福报等新闻时会不断去思考的问题:

一、明明随着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组织形式的演化,我们每个人的生产效率、单位时间可以创造的劳动价值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为什么我们却没有因此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反而变得更加忙碌了?

这个问题其实形式上很好回答,因为:

一方面,人的物质需求本身不是一成不变的,生产效率提高了,人们的物质需求本身也在不断提高,有可能生产效率的提高速度反而没有追赶上人们对物质需求期待的增长速度。比如小的时候,一年可能只有过年才有新衣服穿,也因此过年成为每年最期待的事情,但现在一年可能会买很多次新衣服,以至于过年反而懒得去买新衣服了;

另一方面,特殊的物质需求本身永远是稀缺的,生产效率的提高解决不了稀缺性的问题,比如住房,生产效率的提高可以减少人们建造房屋的时间、提高房屋的品质;但除了造更高的楼,不能本质上解决城市中心地带的土地稀缺性问题,所以如果社会成员的财富增加了,购房成本也会随之增加,稀缺物品在市场环境下,只能价高者得,这也就意味着,不管生产效率提高多少,本质上要看谁比谁更能赚,而不是看绝对值上每个人赚了多少。

二、身处于这个时代的人,可以通过主动降低物质需求的增长速度来选择过安逸的生活吗?

如果对于上面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正确的,那么身处于这个时代的人,可以通过选择主动降低物质需求,为自己腾出更多的时间,去过安逸的生活吗?就像拼多多那个只存在了30秒的回答中提到的:“你可以选择安逸的日子,但你就要选择安逸带来的后果,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努力的,我们都可以”。

今天碰巧在B站上看到史航的一段采访,他说他49岁了,没有结婚,没有买房,没有买车,至今租房,不会开车、不会游泳、不懂股票,过的是一种四舍五入的生活,要把有限的时间腾出来做自己选择的工作(对他而言是阅读);他的工作中,还有好几次,剧本写了很久,但最终对方让自己觉得不舒服,因此把所有的费用都退回去,自己选择不做了的经历。看到这段访谈,我很佩服史航,他的亲身实践告诉人们,现代人是可以通过主动降低物质需求来提高自我人生的自由度的。但与此同时,我觉得他的个人经历仅仅是个人的,并没有办法为现代人所普遍适用,因为:

  1. 史航从事的文学创作行业,是比较适合个人单独工作的,因此比较适合在自己不喜欢时抽离出来;但很多人从事的赖以养活自己的行业,是依赖于大规模协作的;整个组织要存活下来、要能够有钱给很多员工发工资,高度依赖于整个组织体中每个个体的“稳定”表现,也就是说这样的组织容不得个人“任性”。
  2. 现代社会生产效率的提高,高度依赖于充分竞争,而充分竞争的机制从根源上决定了,处于竞争中的人们会越来越趋近于拼尽全力,并且无论参与竞争的入局者平均表现有多好,都注定会有竞争失败者;而这个机制中,竞争成功者与竞争失败者获得的“奖赏”的鸿沟正在变得越来越深,反过来又刺激参与竞争的人们越来越要拼尽全力以避免成为失败者。
  3. 在经济增长由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拉动的逻辑下,整个市场机制都会运行起来鼓励人们消费,这样的攻势之下,个体要保持清醒确实很困难,很多人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研究如何引诱别人消费。而且在这样的逻辑下,似乎一部分人的克制消费会降低另一部分人的收入增长。
  4. 现代工业生产模式下,商品生产成本的下降高度依赖于生产规模,规模上去了,单位生产成本就能大幅下降;如果大部分人对某一种商品都开始克制消费,市场需求大量下降,很有可能这种商品的生产成本也会随之上升,甚至出现克制消费前花10块钱可以买2个单位的产品,克制消费后买1个单位的产品反而需要20块钱。如今特斯拉价格不断下降,或许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5. 现代社会各行各业的复杂性,很多时候依赖于个体长时间的经验积累,这种个体经验积累所依赖的个人工作时间的投入,是不可以被多增加几个人投入工作所取代的。如今我们看到的各行各业中的佼佼者,无论是医生、律师还是工程师,都是付出了比其他人多得多的工作时间才积累起他们的经验,这种个人经验的积累,高度依赖于超长的工作时间凝结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不是被拆分到好几个人身上,因为大量的经验和知识必须要被同一个人掌握和融会贯通,才可以产生出知识上的化学反应。

综合这几个因素,我对于通过主动降低物质需求的增长速度来选择过安逸的生活的解决方案是比较悲观的。当然,对于单一的个体来说,还是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在有限度的范围内进行调节的,比如可以选择偏郊区一些而不是市中心的房子,可以选择有差不多使用功能但不是奢侈品的车与包,可以通过合理规划消费需求减少因为特定时间、地点而产生较大商品溢价的消费支出(比如在平价超市而不是便利店集中采购生活消费品)。只是这种解决方案是有限的缓解。

三、如果主动降低物质需求希望渺茫,可以通过努力奋斗一段时间积累足够的财富来换取另一段时间的安逸吗?

从历史的维度来看,曾经人们需要男耕女织,以家庭为单位创造出基本上能够满足家庭生活的所有必需品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后来允许人们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以以货币为媒介,通过交换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如今,人们可以通过人生中某一段时间的工作积累资本,来支持自己另一段完全无需工作的时间的生活。

前几天,在B站上听复旦大学哲学系王德峰老师关于《资本论》的课程,里面提到资本主义时代之后,一个重要转变是:原来货币仅仅是作为物物交换的媒介,人们生产的逻辑是“商品-货币-商品”,人们获得货币的目的是为了交换对自己有用的商品;资本主义时代,人们生产的逻辑变成了“货币-商品-货币”,人们生产商品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可以作为资本的货币,因此生产商品变成了手段而不是目的。觉得很有意思。确实,还不是很久以前,借钱出去收取利息,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是被社会赋予负面评价的。

现代社会有很多很吊诡的现象,人们可以以低廉的价格生产出极其精密的工业产品,但还是会有很多人因为打不起价格低廉的疫苗而患病去世;人们可以把自己送上月球、可以在温室中实现无土栽培,但还是有很多人挣扎在温饱线上下;人们自诩或高歌人是有理性、讲逻辑的高等物种,但在全球范围内,战争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或许前面说的,现代社会生产商品变成了积累资本的手段而不是满足人们需求的目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这些吊诡的现象。

很显然,现代社会,如果有足够的经济头脑,是可以通过努力奋斗一段时间积累足够的财富(资本)来换取另一段时间不工作或者少工作的安逸的,前提是社会稳定,通货膨胀相对可控,自己生活的国度不发生大规模战争。

或许,这也是拼多多那个答复中提到的当代不少“拼命”奋斗的打工人很重要的精神动力之一。但整体来说,我对这种解决方案也持悲观的态度:

  1. 基于前面说的效率来源于竞争的逻辑,“拼命”奋斗的打工人,最终有一部分人注定要在竞争中失败,而在竞争的过程中,他们可能既不可逆地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又没有获得足以支撑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工作过上安逸生活的财富;

  2. 人的物质需求是会随着收入的增加不断增长的,网上很多人都在说,好不容易自己的收入水平跨越了此前所在的那个阶层,但跨越后发现,到了新的阶层自己又是垫底的,于是又要不断“拼命”奋斗。现实中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在竞争中有幸成功的人反而更忙碌,而不是更清闲了;

  3. 现代社会,如果想靠“打工”实现财富自由,越来越依赖于一个人在工作上的长时间持续投入,这种长时间持续投入如果不是来源于对工作本身的热爱,很难持续;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热爱,将更难在同行业竞争中成为那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

  4. 如果“拼命”奋斗、投入竞争,但能否在竞争中胜出有高度不确定性,这段“拼命”的时光在自己短暂的生命中又是唯一而无法重来的,意味着决定选择“拼命”奋斗的同时,也就放弃了很多只有这个这个时间段内可以去做和体验的机会;那么是否要通过“拼命”奋斗去换取一个未来可以不用或者少工作的“可能性”,就变成一个需要慎重权衡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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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安逸是一种精神状态,可能可以与忙碌共存

我研究生最后一年准备找工作的时候,和很多人一样,是一个觉得自己工作中不怕苦不怕累的人;尤其律师行业是一个需要大量个人时间持续投入的行业,听到当时的学长学姐们介绍律所加班有多狠也没有当回事,觉得自己肯定没有问题。直到后来经历了连续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中,每天除了睡眠6个多小时,上下班途中2个小时和一日三餐的时间,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这段时间中,每天睁眼脑海中就全是工作,几乎没有任何精力去考虑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虽然还没有到失眠的程度,但我开始发现,原来我没有我自己想象的那么能“吃苦”。尽管从前辈们的经历来看,如果这样的工作状态可以保持三年左右,后面可以有一个还不错的年收入;但我却开始问自己,这么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后来作出了调整,做了现在的诉讼律师工作,才慢慢豁然开朗;虽然现在仍然大部分时间每天也需要工作12个小时,但没有太多的压迫感和自我怀疑感,觉得自己每天工作时间上的投入是有意义和价值的。

同样是王德峰老师的课程,我还听到过一个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叫“劳动是人的第一需求”,后来渐渐明白这句看似反常识的话的深刻性。

最近,我又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高中政治中就学过的一个知识点是,商品的价值分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人的劳动产出,也分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我们的劳动回报更多看的是交换价值,但人劳动的意义,其实更多来源于劳动所产出的使用价值。现代社会,人们过度关注了人劳动所产出的交换价值,而忽视了使用价值。

疫情期间,人们可以特别清楚地感受到,环卫工人、基层工作人员的工作有着巨大的、无可替代的作用,也就是说,他们的劳动有着巨大的、无可替代的使用价值,但是在市场中,他们的交换价值是很低的(这本身值得反思);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更应该对他们的劳动表示尊重与感激。

“劳动是人的第一需求”,换一句话说,可能可以是“人需要通过劳动在社会中获得价值认同”,这种认同除了来源于劳动所产出的交换价值,还来源于使用价值。如果人可以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通过劳动获得这种实实在在的价值认同感,无论忙碌与否,我想人都会有安逸感。

然而不幸的是,很多时候劳动产出的交换价值和使用价值不是正相关的,很多人热爱的领域可能不仅不赚钱还很费钱。幸运的是,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多去尝试,愿意为那些自己热爱但可能不是很赚钱的事业而付出。

如果说对于现代打工人普遍焦虑和忙碌的现状可以作出一些改变,我希望这些改变是:

  1. 心理学在职业发展规划领域能够有快速的进步,尽可能多地帮助个体去发现自己的性格特质,为个人职业发展规划提供参考;
  2. 日常个人健康领域能够有快速的发展,可以通过产业化的方式让现代忙碌的打工人们可以以低廉的价格便捷地了解和监测自己的健康状况;
  3. 社会公共场合对急救医疗设备布局的完善以及社会公民对于基本抢救知识的普及;
  4. 社会对真诚参与竞争的失败者有足够的容忍度和利益平衡机制;
  5. 社会对交换价值不高但使用价值很高的劳动的从业者抱有高度的尊重和利益平衡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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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两点澄清

第一,前面提到我连续一个月高强度工作的经历,并不是对当时的雇主有意见;相反我很感激那一段工作经历,连续高强度的工作不仅让我的学习密度大幅提高,而且让我明白找到自己热爱和有价值认同感工作的难能可贵。我那段时间的挣扎,不是因为雇主不好,而是因为自己没能在工作中找到足够的热爱与自我价值认同;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性格特点。

第二,这篇文章以拼多多存在不到30秒的知乎答复说起,却没有着墨批判拼多多的回答,但不代表我认可企业可以无底线要求员工加班,也不代表对拼多多蹩脚的公关方式视而不见。这篇文章是把自己放在打工人的视角来思考,希望通过这篇文章,致敬包括“润肺”在内的每一位努力工作的打工人。

希望每一位努力工作的打工人,可以在自己的工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热爱和价值认同,并时刻关注自己的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