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刷到林奕含在自己婚礼上的致辞,所以在阅读器上收藏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上周出差的飞机上终于有时间读完,读完的后劲有点大。

书中的旁白说:

李国华压在她身上,不要她长大。而且她对生命的上进心,对活着的热情,对存在原本圆睁的大眼睛,或无论叫它什么,被人从下面伸进她的身体,整个地捏爆了。

她记得她有另一种未来,但是此刻的她是从前的她的赝品。没有本来真品的一个赝品。

原来,人对他者的痛苦是毫无想象力的。

虽然罪是老师的,而她的身体还留在他那里。

林奕含在婚礼致辞中说:

(解离的时候)我打开书我没有一个字看得懂。对一个从小就如此爱慕、崇拜文字的人来说,这是很挫折的一件事。

这个疾病(抑郁症),它剥夺了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这是多么地绝望。更让人感到痛苦的是,如此的痛彻心扉,却还要用理性把他们化成文字写出来。

书中后附的一段媒体评论说:

“林奕含的悲剧则更为深刻:她已然深切理解到语言和艺术的魅惑本质,然而面对这种断裂,她能够使用的武器却只有语言,最终却发现这场文学幻梦的自救自省,终究只存在于文学世界。”

真的很残酷。让人找不到出路。

但就是这样一个自己每天凝视深渊、身处深渊的人,在婚礼致辞中说:

我想成为一个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

很谢谢爸爸妈妈,虽然我没有长成那个你们从小所培育所期待,然后花很多心思所栽植的样子。没有长成那个样子,让你们失望了,我很抱歉。

读这些文字所感受到的那种痛楚,是没有出口的,因为你会觉得,哪怕那个罪魁祸首得到了惩罚,也根本弥补不了受害者一毫,一切都无法重来。这是一个没有“和解”或者“重启”选项的人生设定。遭遇者要么终结,要么带着破碎继续走。

更让人绝望的是,你会发现,这一切都与人性相伴,不仅仅是直接施暴者的人性,还有其它旁观者、社会人的人性。而这一切的一切,是一个对人生充满了憧憬、拥有极强的理性思维能力和文字感知能力的人,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极尽思维希望找到一个出口、一条出路,而最终,这个生命走向了终结。

这个生命用尽了所有她能用的工具,包括语言、文学、认知和分析。她甚至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本书,一场婚礼致辞,还有公开披露的访谈,像是交代,也像是遗言。她不是突然掉下去的,她是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

房思琪说:“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

可是这个世界的背面就在那,笼罩着很多人。难怪罗曼·罗兰会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留下书籍、致辞、公开访谈,是林奕含的英雄主义。

得以慰藉的,是这本书最后附的“一位母亲写给十岁女儿的信”,记录下了母亲在女儿说想要读这本书后,母亲跟女儿说的话:

真相是血淋淋的,有时甚至剥夺人爱的能力。……如果我们只会坐享自己的小小幸福和快乐,对他人的痛苦视若无睹或抱以廉价的同情,那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读书,不是为了写作文,不是为了高考,不是为了卖弄知识多寡和水平高下,而是为了认识这个国家、社会和身边的人,包括做父母的我们。这是一种必须具有的感知力和理解力,当你有一天遇到挫折、痛苦时,也许它会帮你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

这世界的背面就杵在那,充满了混蛋之处、混蛋之人;更让人痛苦的是,人不是脸谱化的,不是恶人就是纯粹的恶,不是可以简单地把恶人都区分开来然后精准消灭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我曾经记录下脑海中蹦出来的一句话,说如果能做一个可以inspire别人的人,特别地美好。但这世上,有些人,且不说inspire别人,反而是毁灭别人,从精神层面的那种毁灭。

希望每个人都能对放任自己滑向世界的背面、滑向混蛋的一端保持警惕;同时积攒起对抗这些混蛋之处、混蛋之人的力量,也希望世间是非能多被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