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工作像是一场无法退场的马拉松。

每天被闹钟叫醒,匆匆洗漱,睡眼惺忪地赶去公司,处理文件、开会、回复信息……等到一天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瘫倒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期盼周末或者下个长假的到来。有时候到了周末,忽然发现,居然一周五天家里都没开过火,都没来得及打扫过一次卫生。

这样的节奏一天两天乃至一个月还好;但时间长了,就会想:“工作到底为了什么?”

有些人尝试给自己找答案:“至少它能赚到工资,能让自己活下去。”可如果工作只是生存的工具,那漫长的上班日子就未免太难熬了。

有些人则希望把兴趣变成职业,期待“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赚钱”,但现实往往是,要么市场不一定为自己的兴趣买单;要么当兴趣变成任务,它也可能失去原本的乐趣。

更麻烦的是,曾经以为努力就能得到回报,可现实是,职场中很有可能充满竞争、内耗、博弈,甚至自己努力很久结果发现市场直接没有这个需求了。

因为工作占据一个人一生太长的时间,所以我想是“安身”这个命题中绕不开的话题。

一、关于人与工作关系的理解演变

不可否认的是,至少目前,人还是离不开工作的,因为人需要通过工作来创造满足自身生存所需,只是在农业社会人是通过工作生产出满足自身生存所需的东西,而工业革命之后,人是通过工作生产出满足别人生存、享受所需的产品、服务,进而交换到满足自己生存、享受所需的产品、服务;现在则是这个生产、交换、协作的过程链条拉的越来越长、规模变得越来越大、分工变得越来越精细。

这个过程中,工作的性质、人与工作的关系产生了巨大的转变。

一方面,人工作的对象,从曾经土地,转向了工厂,工作本身变成了一种商品,人变成了“劳动力资源”,当然效率也大大提升。

另一方面,工作变得异化了,马克思敏锐地说,是人被异化了,工作不再是人的自我实现,而是谋生手段。

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提出,新教特别是加尔文教派强调“天职”(calling),认为辛勤工作是上帝赋予的责任,这一思想促进了资本主义发展。

但这一总结之后,人们开始慢慢不再相信,工作是所谓的天职。可面对漫长的工作,人总要找到那个足以支撑自己的原点。慢慢地,人们把目光转向工作的意义与个人成长的关系。20世纪中后期,心理学(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开始强调工作的意义与个人成长的关系。Daniel Pink 在《驱动力》一书中提出,人们的工作动机来自自主性(autonomy)、精通(mastery)和目标感(purpose)

然而,现代人需要面临的现实是:现代社会需要依赖组织化的大规模协作来共同实现某个目标,但在这协作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螺丝钉的工作岗位,而在这些岗位上的工作意义被消解了,人很难从这种琐碎的、切割开的、流水线上的某个细小的环节中的工作中感受到自主性、目标感和成就感。(这种现象最可怕的还不是个体对工作意义感的消解,而是二战后很多人所反思的,可能带来个体对自己的工作可能会导致一个巨大的恶的结果感到无动于衷,并最终酿成人间惨剧,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

二、或许有一部分痛苦是与工作相伴相生的

有一种理想的工作状态,是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兴趣发展成自己的事业,而且这个兴趣有很好的市场需求,于是工作的过程变成了一个满足自己兴趣的过程,同时、顺便还能赚取维持自己不错的生活的物质所需。但现实,可能比这个美好的理想要复杂很多:

1. 我们想做喜欢的事,却不得不接受那些不喜欢、不擅长的部分

很多时候,我们的激情是针对一部分工作的,而不是全部。

律师可能热爱法庭上的攻辩,却不得不处理成堆的文件; 设计师可能喜欢创造美学,却免不了被客户反复修改折磨; 创业者渴望改变行业,但融资、管理、运营,每一样都可能让人精疲力竭。

热爱的事,不只是风光无限的一面,也包含那些枯燥甚至让人抗拒的部分。尤其是当想把自己的兴趣变成可以产出满足市场需求的产品或者服务,就必须得接受自己不喜欢甚至抗拒的那部分工作内容。

2. 因为自己不可能完美,所以协作是必然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摩擦也难以避免

工作很少是一个人的独奏,而是团队的交响。

但现实是,团队协作的过程往往不那么和谐。老板可能不理解你的想法,同事可能在争夺资源,甚至客户也未必讲道理。我们希望职场是一个公平公正、各司其职的地方,可它有时更像是一个需要不断平衡和权衡的战场。

3.时代抛弃某种市场需求时连眼的都不会眨一下,但个体可能为了满足这个需求而付出了整个青春

现在,一个人想在行业里站稳脚跟,往往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积累。这个时间段,或许就是一个人最美好的整个青春。

可问题是,投入了这么久,换来的却不一定是理想的回报。市场需求是不断变化的,而当时代进入了某一个点,抛弃某种市场需求时,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等到这时,有些人发现,自己拼了命进入的行业、积累的知识、培养的兴趣,已经不再有市场需求。

4.为了应对市场变化,人需要做出精细的职业规划,但越是这样,越是把工作工具化、把人工具化

有一种应对市场变化的方法是做好自己的职业规划,而且职业规划越早做越好。

但问题是,当人们过度关注如何降低职业的不确定性,就容易陷入一种工具化的生存模式,最终自己也变成了“工具人”。这也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悖论:为了让自己不被工作困住,人们不得不越来越精密地规划自己的职业路径,反而让自己更深地陷入了“职业理性”的牢笼。

三、如何重新看待工作?

如果工作总让人痛苦,那我们该怎么办?

1.如果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为生存焦虑,人可能最终还是想要找点什么事做

尽管不现实,但不妨假设,如果从明天开始,自己就享有了生存所需的全部资本,可以完全不工作了,可以开始周游世界,会不会就过上了美好、幸福的生活?

如果足够坦诚地对待这个问题,或许没那么容易就得出肯定的答案。尽管在工作时,经常会期待周末、期待假期、期待环游世界;但有一个一周、一个月甚至一个季度的假期或许美好,但如果余生全部是假期,我们可能还会想要找个什么事做一做。区别在于,这个要去做的事情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而不是迫于生存所需。

这个假设其实也没有那么脱离现实,因为可以从退休的人群和家庭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生存资本、无需为生存焦虑的人群来观察。

2.消费以外,通过劳动创造是人意义感、成就感、幸福感的来源

如果用“工作-消费”的维度来考虑,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工作,然后用工作所得来消费,以抚慰、修复自己因为工作而疲惫的身躯,着实挺让人悲观的。

但消费真正对应的,是“劳动”,而不是“工作”。人之所以在不需要为生存而焦虑的时候,除了消费、享受,还想要找点什么事做,是因为人需要通过劳动、通过创造,来实现自己的价值感,来获得意义感、成就感和幸福感。**马克思说:劳动是人的本质特征,是人的第一需要。**消费能给人带来快乐、幸福,劳动也能,而且是一种不一样的快乐、幸福。

3.如果把工作看成劳动的一部分,那么工作可以是人自我塑造的一部分

如果说,把人最终总要通过劳动来创造点什么当作是一个目标,那么如何实现这个目标就是一个需要认真被对待的问题。但当我们足够认真、坦诚地来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会发现,前面第二点提到的问题会再次回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可能发现,它可能包含自己不喜欢的部分、可能包含要和自己不一定全部喜欢和接纳的人协作。更要命的是,会猛然发现,可能工作是实现这个目标的一种高效方式。这种感觉有点像自己对某些问题感兴趣,平时读了很多闲书、畅销书;然后读到一定程度,忽然发现,同样的问题,可能那些学术论文和学术书籍早已经用高度凝缩、高度周延的方式深刻地思考和探讨过;而且如果更进一步想把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研究透,那么不可避免地要用学术和专业的方法去思考。

从这个角度看,工作是通往自己想要“劳动创造”的那个目标的路径或者说过程,是塑造自我的一部分。当把工作看成是自我塑造的一部分的时候,会突然发现:

(1)痛苦不是工作的敌人,而是成长的一部分

我们常常误以为,理想的工作应该是毫无痛苦、充满热爱的。但实际上,真正有价值的事情,往往不会轻松。

运动员的肌肉疼痛,不是他们在受难,而是他们在突破; 程序员敲代码到崩溃,不是因为他们不适合,而是因为他们在解决问题的边界。

痛苦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没意义”,而是它在塑造我们的能力和心态。

(2)复杂的职场是了解人性、学习如何在不同人群中找到最大公约数、实现借力的练习场

职场确实存在各种矛盾,但不必被所有矛盾裹挟。办公室政治、人与人之间的拉扯、竞争、争夺,如果不可避免,或许可以切换到观察的视角,让自己借此深入了解人性、学习如何在不同人群中找到最大公约数,进而借助更多人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更好地实现目标。

因为人不可能样样精通,也不可能事事都喜欢。要完成一个目标,无法自己独自扛下所有,必须依赖找到合适的搭档、借助别人的优势来弥补自己的短板。

实现自我的目标,需要的不只是技能的提升,还需要建立“自己的团队”。

(3)如果当下的工作就能找到实现自我表达的部分,那么是幸福的;如果不能,想想它是否可以是实现自我表达的历练场

在谋生和职业发展之外,给工作赋予一点“自我表达”的成分,有利于找到工作的价值和意义。在有些人那,可以在功利之外找到有某种属于自己的价值信念。

• 一个诉讼律师可能会觉得自己的工作不仅是打赢官司,而是帮助企业在法律框架下找到最优解;

• 一个投资经理如果只追求收益,可能会迷失在市场波动中,但如果把投资看作是对经济趋势的研究,就会更有成就感;

• 一个医生如果只看病人流量和收入,就容易职业倦怠,但如果认为自己是在帮助个体恢复健康,就会更有动力。

如果很不幸,找不到这个可以实现自我表达的部分,则需要评估,它是否可以是实现自我表达的历练场,是否有助于自己学习如何与痛苦共处,有助于自己理解人性,有助于自己学习如何在差异、矛盾中找到协作的最大公约数。

如果这些都没有,或许应该好好考虑是否要换一个工作、换一个协作的空间和环境。

工作和人生的意义,也许并不在于完美地避开所有痛苦,而在于能否在矛盾与挑战中找到自我成长的空间。工作中的痛苦、困惑与磨砺,是自我塑造的过程,只有学会与这些不可避免的痛苦共处,并在其中找到个人的表达和成长,才能真正从“被工作困住”到“从工作中解放”自己。

与工作和解的过程,或许就是接受自己既是雕塑者也是被雕塑者的过程。最终,我们将不再迷失在外界的标准中,而是通过劳动、创造与协作,找到属于自己独特的节奏和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