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中国工业革命》由清华大学出版社于2016年6月出版，作者文一，是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CCB讲席教授（2008-2015），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访问学者。1982年获华西医科大学医学学士，1991年获美国圣母大学哲学硕士，1996年获美国爱荷华大学经济学博士。从作者的求学履历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位知识求索兴趣很广泛的学者。
这本书还有一个副标题，叫《“发展政治经济学”一般原理批判纲要》，乍一看似乎是很难啃的学术著作，但其实可读性很高。作者这本书的目的，是想要解释，中国到底做对了什么，才能有这么长时间的经济高速增长。作者提到：
- 今天，是中国而非印度做好了在21世纪取代美国制造业和技术创新地位的准备，也是因为中国在过去三十多年间开创并继续开创着一个比美国还要巨大的超级市场。这一市场定会孕育比卡内基、福特、摩根、洛克菲勒等还要伟大的企业和企业家。
- 只有彻底重新阐释被制度经济学所误读的工业革命和西方崛起的历史，才能真正解释中国的增长奇迹，以及为什么中国义无反顾的崛起是不可阻挡的。
当然，对于作者提到的，中国增长的奇迹，学界可能会有不同意见。比如同是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钱颖一教授（曾任清华大学经管学院院长，先后获哥伦比亚大学统计学硕士学位、耶鲁大学运筹学/管理科学硕士学位、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就多次在不同场合提到（参见钱颖一教授2017年出版的《现代经济学与中国经济》）：
“用历史的和国际比较的视角来分析中国的经济改革和开放，我得出三个基本结论。第一，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增长在中国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是应该引以为豪的。但是，与东亚其他一些国家和地区在它们的高速增长时期相比，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并不特殊。第二，中国的市场经济体制的制度基础还相当不健全，社会不稳定因素也不少。但是，不少问题（诸如腐败和收入分配不平等）的程度大致与中国目前的发展水平相对应，也并不特殊。第三，推动中国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也不特殊，那就是改革和开放释放出来的三种并不特殊的力量：把激励搞对、让市场起作用、实行对外开放。”
然而，我介绍这本书，并不是想要辨析中国工业革命或者说现代化进程是否特殊（虽然这个问题本身也很有意思，复旦大学兰小欢教授写的《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能让人切身地感受到，现代化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不是仅仅做对一两件事就可以完成的，需要在动态中持续不断地在合适的时间点做对很多事），而是因为在这本书的阅读过程中，会让人不断思考，“工业化”或者说“现代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过程，它意味着什么，又会对每一个个体产生什么影响。
或许是因为我从小生活在农村的缘故，对农村和城市，对农业社会，和工业化/现代化社会之间的对比、区别有切身的感受，见识过纯农业社会的小农经济，如今又身处国内市场化潮头的上海；所以对这个问题也一直保持着某种自觉和意识：
在农村，或者说农业社会的生产方式中，是以家庭为单位、在守护自家一亩三分地、自给自足温饱问题的基础上，做些手工业。而在城市，或者说工业化社会的生产方式中，是以个体为单位，由企业进行组织，依赖于高度的专业化分工，进行规模化的批量生产，然后通过市场进行生产成果的分配。诚如作者所说：工业革命首先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劳动力停止在农业部门工作，并开始在工厂里生产工业品。
而这样一个看似并不复杂的生产方式的变化，带来了极大的连锁反应：
- 每个人的生存，依赖于专业化地负责、专精某一个细小的领域，并且需要通过统一的时间安排来聚集批量化的人员共同协作，以满足某个生产目标。
- 每个人的生存，依赖于通过市场对各类商品和服务的交换，大到汽车、电脑、手机，小到日常使用的一个脸盆、一包纸巾。
- 在生产和消费之间，必须要有一个行之有效的匹配机制，使得生产能够及时地适应消费的需求，不至于出现商品与服务的极度匮乏，又或者极度过剩。产品并不是生产出来就有价值，要有人消费、使用才会产生价值。到目前为止，人们发现的最次优的方式是市场，尽管这种方式其实还是会造成很大的浪费。
- 本书的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个庞大的、有组织的、无暴力的、讲信用的统一市场的存在，是规模化大批量生产方式和劳动分工的前提条件。然而，建立“统一、安全、可靠、有序”的大市场以及相应的（基于劳动分工原理的）工业组织的社会成本非常高昂，因此需要政府和市场参与各方付出巨大的协调努力和社会投资。因此，在一种极为根本性的意义上，“自由”市场本身既不“自由”也不“免费”，而是一种昂贵的公共品，而且是所有生产交换活动最基本的公共品。
事实雄辩地证明了，这样的组织方式，极大地提高了生产力，并让人们摆脱了农业社会的匮乏。但与此同时，这样一个机制如果往前推演，会发现对于普通人来说，它意味着：
- **节俭可能不再是一种美德。**消费成为拉动经济的马车之一，经济增长需要不断地刺激消费，而且当某个产品使用的人足够多、更换的频率足够快时，这个产品在工业化大生产的加持下，制造成本可以大幅下降，进而更进一步满足人们低成本频繁消费的需求（这在消费类电子产品领域表现极其明显）。然而，对于每个人来说，真正的“幸福感”、“富足感”和消费的关系并不完全是正相关的。
- **内敛、谦卑、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美德”在注意力经济中被挑战。**酒香也怕巷子深，再好的产品和服务，都要尽力去博取消费者的有限注意力，获得消费者的关注，也因此，社会公众的有限注意力，会被市场主体以专业化的方式来刻意消耗。不被打扰，变得越来越奢侈。
- **简单的勤劳可能并不一定能致富。**对机会（供需关系）的把握，而非多劳多得（勤劳付出），可能更影响个人财富的积累。商品与服务的价格，更多地取决于供需关系，而不是它凝结的无差别的人类劳动。供大于求时，商品价格会下跌，供不应求时，商品价格会上涨，而在这些机会的把握中，能够获得经济回报可能远比单纯地付出劳动时间获得的回报更多。甚至是个人作为劳动力的价值，也越来越取决于市场上需要什么样的劳动力，以及自己会的技能在市场上是稀缺还是过剩。
- **一时兴起与随性变得越来越贵，按部就班则不断被鼓励。**因为生产与消费要进行匹配，市场喜欢通过提前规划、集中消费来实现集中生产、提高效率、降低成本。预约和预定，能够帮助商品和服务提供者提前配置资源，减少浪费。然而，如果是临时起意，比如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那么可能会比提前规划好的旅行要贵很多。而为了节约成本，人们越来越被困在提前规划中。
- **一窝蜂不断被鼓励，错峰则变得越来越奢侈。**一方面，规模化大生产需要人们统一时间互相配合，因此必须集中统一的时间上班，也因此，游玩与消费也只能集中进行。另一方面，集中生产、集中进行资源配置，有利于提高生产效率，减少浪费。也因此，双十一这样的购物狂欢，真的能够创造社会价值，它能够让物流行业变得更好，能够让企业集中进行生产与布局、优化生产要素的配置。然而，对于个体来说，就要忍受短期内的高强度工作、就要忍受好不容易放假还只能看到人山人海而且机票、酒店因为人多而变得很贵。更重要的是，超大型城市聚集超多的人，能够极大地提高效率、摊平各项生活成本（比如快递在长三角能够当日达而且成本很低），但这也意味着，地方有限、人员拥挤，房价也就水涨船高。一方面，人口的聚集降低了日常生活的很多成本；但另一方面，基本住房需求成本会显著提高。
- **社会资源的投入方向受掌握购买力的人群指挥，没有购买力或者购买力不足的人群，即使需求再正当，社会资源也很难被投入。**一开始，会朴素地惊讶于，为什么人类社会科技已经如此发达，很多项目动辄几十上百亿，为什么还会有极度贫困和难以满足基本温饱问题。后来发现，货币数量、货币金额，只是一个数值，粮食产量是相对稳定的；在某一个时间点，再多的钱即使都用来购买粮食，也不会产生新的粮食，只是粮食的单价会上涨而已。要想增加粮食产量，需要首先在市场上有足够的购买力需求，让市场感觉到粮食紧缺，粮食单价会上涨，生产者有利可图，才有可能加大对粮食生产的投入。然而，极度贫困的人，是难以形成市场上的有效购买力的，生产者为了他们的需求扩大生产，只会带来亏本；也因此这部分人群的需求会被忽略，如果没有其他外力因素，社会不会投入额外的资源来满足他们的需求。
这一切都意味着，可以解决农业社会匮乏问题的工业化大生产，可能需要以接受过度消费、过度消耗有限的注意力、追求投机、追求按部就班、追求拥挤为代价。如今，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与服务，帮助人们选择商品与服务的市场价值，很多时候已经超过了单纯生产/提供商品/服务的价值。
我不知道作为集体或者一个社会，该如何摆脱这样的现状，因为如果大家都低欲望低消费，可能经济就会衰退，然后人们更进一步节俭，如此形成恶性循环……而且认为经济发展可以慢一点，不应该以人们无休止地忙碌、浪费为代价，似乎也很不负责任，因为经济增长的那个数字，关系到的是很多人很现实的生计与柴米油盐。只有经济继续增长，才能让最底层的人多拥有一些购买力，进而多向市场传递出有效需求的信号，并让他们的需求在市场中得到满足。
不过这似乎不是我的任务，也不是我所能完成的任务，如此宏大的命题，需要伟大的时代思想家去想象与擘画；对我来说，唯一希望能够考虑的是，作为个体，可以做些什么，既享受现代化带来的产品与服务的丰富，又适当避免陷入“生产-消费-匮乏”的怪圈。我想，可能最根本的在于：
- 从历史的眼光来看待现代化所带来的社会化大生产和市场机制，明白如今的社会组织形态，在中国也就几十年的时间，在西方，对于整个人类社会来说，也就两百多年的时间。现在习以为常的一切，并非自然而然。
- 人们一开始是为了追求提高生产效率、满足匮乏需求而偶然间迈入了工业革命与现代化；当这个基本初衷被满足的时候，需要回过头来想想，剩下来的被解放的空余时间，可以用来做些什么，而不是完全被动地接受自己的注意力不断被消耗。
- 有时候，价格免费的反而要付出很高的注意力成本和时间成本；而有时候适当付出一些溢价，可能可以节约很多的注意力成本和时间成本。在做选择和决策时，需要格外重视自己的注意力成本和时间成本的支出与平衡。
- 维持一个基本健康的体魄和还不错的生活环境，可能并不需要那么丰富、玲琅满目的商品供给；在琳琅满目中选择本身，会带来很高的注意力成本和时间成本，在满足基本健康的体魄之外，还有很多可能不是很贵又可以追求的东西。减少不必要的需求一方面可以减少为了获得这个需求而要支出的直接金钱成本，另一方面还可以减少为了选择满足这个需求的商品/服务而需要耗费的注意力成本与时间成本。
- 判断趋势、机会，重视自身能提供的东西的交换价值，花时间琢磨，如何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提供市场上稀缺的产品或者服务，然后用这些报酬来允许自己更加从容、自由地把握自己的注意力和时间的分配（哪怕是以付出一定溢价作为代价），进而让自己感到更加自由。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总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想表达又感觉表达得不够到位。仅仅能算个粗糙的初稿，以供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