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出行路上偶然发现了一套五册的书叫《成为更理性的人》,分别是《成为更理性的人:中国史的庙堂和江湖》《成为更理性的人:法律如何实现正义》《成为更理性的人:用社会学看透现代社会》《成为更理性的人:哲学始于惊诧》《成为更理性的人:经济学就是权衡取舍》,一共由5位高校的青年学者,分别从历史、法律、社会学、哲学、经济学5个角度,基于学者研究的功底,用通俗的语言,通过介绍过往历史上学者们的一些思考/学术成果,来试图回应青年人对时代的一些困惑。书籍的定位是“轻学术”。

因为这本书,才了解到它的出版商“读客文化”,这家出版商的官网slogan是“激发个人成长”,并且还贴心地细分成了“精神成长”、“知识结构成长”、“工作技能成长”。一查才发现,原来创始人是机场一直看到广告,号称“超级符号就是超级创意”,为蜜雪冰城、海底捞、如家、东鹏特饮等做过品牌咨询的“华与华”兄弟俩。虽然我对这种“超级符号”以及打满鸡血的状态,会不自觉地有种警惕的心理,但不得不说,他们对时代文化、青年困惑的关注是有极大洞察力的,当然,这也意味着极大的市场需求和商业机会。

这套书所说的内容,其实都不是多新的学术研究成果,甚至都是很古老的话题,而且不可能有最终的答案,但是它能够从当代人的困惑出发,并以此为线索把这些古老的话题以及历史上不同学者的思考成果给串起来,是很难得的。阅读的过程中会让人不自觉地去思考很多问题。

这套书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成为更理性的人:用社会学看透现代社会》的后记“谁是鲁滨孙?何处桃花源?”,作者是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邀访学者孟庆延老师。我真希望能摘录这篇文章的全文,但全文摘录本文就不是一篇我自己写的文章了。所以我在文末摘录一部分,希望读者能藉此感受到我阅读时对作者敏锐洞察力和表达力的钦佩,同时特别推荐大家找来读一读。

身处于现代社会的当下,人会面临很多困惑:明明互联网让人们彼此之间的沟通越来越便捷,但人似乎反而变得更加孤独;明明“个人主义”拥有着前所未有的重要地位,但个体的生存似乎越来越离不开其他人,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与互相影响反而更加紧密;明明生产效率和生产出来的产品似乎已经极大丰富,但人们似乎每天都在面对匮乏。

孟庆延老师在这本书中,通过讨论“自由与平等”、“财产与劳动”、“消费与异化”、“职业与分工”、“制度与人心”、“国家与个人”等概念与话题,用历史叙事的方式来向读者展示,我们今天在这些概念框架下,处在哪个位置。

当下人们觉得工作越来越卷,似乎看不到尽头;一直以来,都有一个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就是当前技术对生产效率的提高,到底能不能让人摆脱匮乏感,到底能不能让人比以前生活得更加舒适一些?还是说,它带来的是工作机会越来越少,是人与人之间更卷的竞争?

我想先从书中的一个基础判断开始讨论:

  1. 书中说:“现代文明”的典型特征其实就是标准化、流程化以及效用最大化的工业逻辑。现代文明有着非常广博和丰富的内涵,但是“工业逻辑”在其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2. 这个基础的工业逻辑,意味着,人们需要被集中起来,以协作的方式,在特定的时间段,共同进行工作;进而意味着,要有上下班人流的潮汐;意味着城市内部甚至城市之间还有明确的功能分区;意味着一个人的工作都仅仅是复杂链条中的一个环节,工作最终产出的那个成果所带来的自豪与意义感可能会被日常繁杂的工作和超长的链条所消解;意味着商品的生产必须追求规模化才能覆盖初期研发与生产线投入成本;意味着投入一旦产生,后续生产的边际成本会降低,因此越是鼓励人们消费就能越能获取超额利润。
  3. 随着人们的生产方式越来越依赖于集体协作,而且新产品的研发投入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还会导致人们可能需要投入一生中最重要且绝无仅有的时间去为某个或者某些工作岗位而学习、积累;但一旦这个或者这些工作岗位被市场/时代淘汰,个体要转换赛道是一个成本极高、极其痛苦的过程。
  4. 这一切自然而然地给人们带来的是,不受自己主观意愿/偶尔的感性冲动而支配的固定时间段的上班与下班;因为自己的工作会影响整个链条上其他人、牵己一发会动他人全身而带来的工作压力;商家(同时又是由每一个同为消费者的从业者组成)系统性地想方设法鼓励人们消费,甚至是超前消费,进而不断地被拽入匮乏感之中。
  5. 因为身边几乎一切生存所需越来越依赖于以货币为交换媒介,甚至伴侣这样的精神陪伴,也有一家又一家的机构争先恐后地开发沉浸式陪伴游戏、人工智能体,试图通过付费订阅的方式来满足人们的需求。因此金钱变得至关重要,加上社会越来越依赖于陌生人之间的协作,金钱甚至变成很多人认为的自身生存保障最“可靠”的存在。

然而,这一切越显得自然而然,越让人感到害怕;因为它意味着我们面临的现代化所带来的痛苦就像一个必然的漩涡,让人很难跳脱。

可是,孟老师这篇“谁是鲁滨孙?何处桃花源?”后记,借用鲁滨逊的故事,让人看到了,明明各自互相无法离开但又各自孤独的现代人,可以变成一个理性审慎而又勇敢充盈的“现代人”的希望,给人以极大的慰藉。

文中说:“它既不建立在遥远而缥缈的“未来”之上,也不单纯依靠利益、规则与制度这些外在的约束条件,而是需要在真实而具体的生活中重新唤起对人之为人的理解、同情与关爱,重新用伦理、情感与价值充盈抽象的自己。”

当然,以我粗浅且世俗的理解来说,单单这些还是不够的,如果想要从容一些,除了对“人”本身的回归,还是得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来考虑,如何不陷入消费主义甚至超前消费的陷阱,如何识别那些人生中对自己珍重的人事物,如何运用现代商业、价格的规律安排自己的消费和可能的投资。

从“工业逻辑”推演而来的种种会让人发现,如果想要享受工业化、现代化所带来的高效且丰富的产品、服务,除非有某种足以完全解放人们生产力的技术革命,否则就难以避免潮汐式地上班,难以避免因为工作精准度要求而带来的压力,难以避免社会无处不在的消费主义诱惑。

幸运的是,幸福和直接的物质相关,但当基本的生存需求被满足后,幸福感本身更多地来自于自我觉知,来自于人与人之间互相的关怀,来自于能有时间和空闲去从容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一直很佩服小米、宜家、优衣库这样以平价向人们提供品质还不错的生活必需品的企业,他们在用商业的方式真切地降低人们的日常生活成本,进而允许人们把更多的时间、精力用在其他人事物上,允许人们有富余可以从容一些。

新京报书评周刊曾经发表过一篇“罗素的幸福观为何总能抚慰现代人?”的文章,里面介绍罗素的幸福观:①人的不幸福往往来自错误的伦理观、道德观和思维习惯;②有时压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大问题,而是小情绪;③人们应该真正直面问题,尝试找到解决办法,不然就暂时放下,过多思考反而于事无补;④幸福的秘诀是“让兴趣尽量扩大,对人对物的反应,尽量倾向于友善”。

现代工业生产的成果,如何能允许人们用越来越少的时间来完成满足自己基本生活所需所要付出的劳动,然后允许人们有更多的时间掌握理性思考和自我觉知的方法,允许人们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互相关心和发现、从事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是阅读这本书时让人会不禁去思考的问题。


“谁是鲁滨孙?何处桃花源?”摘录:

“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技术的飞速发展降低了人的联系成本,因此我们并不孤单。然而,我们又是不幸的,因为技术的发展既没有解决当下的生活世界中的不确定性问题,也没有让人类这个物种具备更好的沟通理解能力,反而对当下更加对立甚至暴戾的世界束手无策。”

“现代人的存在方式,为什么变得如此‘轻薄’?我们在不断追求快速、效率与增长的同时,也在不断地人为制造着‘内卷’。我们如同浮萍一样,很难在一个地方驻足,也很难同生命世界中的他者建立深刻的联结。所谓现代人,不过是生活世界的流亡者。所以现代人很孤独,现代人的处境如同孤岛。”

“桃花源是因为它的美景和秩序而完美吗?在我看来,并不尽然,因为我们遗忘了陶渊明的点睛之笔:‘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桃花源还有足以安顿人心的‘家’,而桃花源里的人则有着人之本性的最朴素情感,甚至对于闯入桃花源的不速之客,他们依然可以相邀还家,‘设酒杀鸡作食”。’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在踏上孤岛之前的鲁滨孙,他任性而固执,不听从别人的建议,也不考虑父母的感受;在经历海上风暴、被萨里人俘虏而侥幸逃脱之后又野心勃勃,被欲望填充着空虚的内心;不仅如此,鲁滨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体力劳动技能的人,更称不上合格的水手。他从未真正认识现实世界的“规律”,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鲁滨孙都单纯用宿命论的方式解释自己的人生。他在日记中写道:被萨里人俘虏那天恰好就是他从父亲家出逃的那天,而从萨里人那儿逃出的那天,也恰恰是他从沉船上逃生的那天,更有意思的是,自己的生日就是他在登上孤岛死里逃生的第一天。简单地说,他不过是在找寻最为表面的因果关系,他不过是任由偶然性摆布,然后再由偶然性的解释来试图安顿自我。

仔细想想,这样的鲁滨孙意味着什么?我们从进入孤岛之前的鲁滨孙身上,看到了现代人的普遍困境:彷徨、封闭、虚妄以及最重要的一个词—孤独。他无法真正认识自然规律,也无法掌握劳动技艺,更无法将重要的他者(如家人)真正放入自己的生命世界中—这恐怕是最终极的孤独。”

“然而,鲁滨孙的不幸来自孤岛,但鲁滨孙的幸运也来自孤岛。在孤岛上的二十八年,他从一个毫无生存技能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制造工具、建造房屋甚至种植庄稼的人;在孤岛上的二十八年,他从一个毫无反思能力,仅满足于表面的因果关系的人变成一个反观自我,同时认识自然规律的具有现代理性思考能力的人;在孤岛上的二十八年,他从一个无法悦纳他人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够与“星期五”这样一个偶然闯入的“野人”结成生命关联的人—他终于开始认识到那些生命中的“重要他者”对于自己的意义。经历了孤岛生活的鲁滨孙,终于变成了一个理性审慎而又勇敢充盈的“现代人”。也只有经历了这一切,终于成为自己主人的鲁滨孙才真正具有了自己的确定性,也才能走出孤岛,走出离群索居的生活,也走出了那个虚妄的、抽象的自我,重返群体,重返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