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大学就学习法律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公平”和“正义”这两个词语就像是与生俱来一样,天经地义地存在日常脑海中。

然而随着学习法律的深入,慢慢发现,之所以“公平”和“正义”那么受到人们称赞,之所以要立各种雕塑来提醒人们铭记,正是因为现实并非完全如此,所以它们才是崇高的理想,才是需要追求的“目标”。

再深入一点,还会发现,似乎这个崇高的目标到底长什么样都有些模糊。所以罗尔斯才需要写《正义论》来论证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平”;所以桑德尔的公开课《公正》才火遍全网。

桑德尔在最新一期的《十三邀》中接受许知远的访谈时说:

让我给你举一个最近的例子,疫情期间,疫情凸显了很多之前就存在的不平等的问题。疫情期间我们中的很多人得以居家办公,然后送货员、杂货店员工、仓库工人、卡车司机、医院护士、家庭护工、托儿所老师,都不是高收入人群,或最受尊重的劳动者。但是在疫情期间的某个时期,我们称他们为“不要工作者”,我们赞扬他们,疫情结束时,我们张贴标语感谢他们,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来进行一个关于如何提升他们的收入和社会地位的深入讨论,并且重视他们对社会的贡献。但是这种讨论并没有产生。

哲学家的视角总是那么老辣。但问题是如何能有所改变?桑德尔提出了对优绩主义的批判,可是大家又无不身处其中。

如今日常接触的信息中,有不小一部分信息总是以似乎看透尘世、看破社会/世界运转规律的方式向人们走来。更要命的是,这些解读,似乎在逻辑上没什么破绽,比如经济下行期间,就是会有更多的人难以实现收入的增长甚至是下降;比如经济发展越成熟,阶层可能就越趋于稳定,个体想要跨越阶层就越难;比如有时候选择往往表现得比单纯的努力更重要。但是它们又显得好残酷,显得个体好弱小和无力,显得个体的努力好微不足道,甚至有时候可能像个“笑话”,就像那个不断往复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时代浪潮下,个体能够达到的长度、宽度、高度,有太多不受自身的控制。就像现在很多人都觉得,曾经的年轻人凭借自己的努力工作,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的;但现在这样的机会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在这样的背景下,个体该如何自处,是个挺要命的问题,因为如果想到了这个问题却又想不通,很容易令人感到绝望。

罗翔老师2023年出版的《法律的悖论》,阐述法律的种种悖论、矛盾、纠结与自我宽慰的过程,或许能让人找到一些思路。

罗老师说:“人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部分,我们无法跳出世界去对世界做整体性的把握,但人类的思维又不安分于对世界碎片化、局部化的认识,因此当我们试图跳出我们的经验事实,想对世界做整体化思考的时候就会出现二律背反。悖论的出现,提醒我们:人类是有限的,理性是有瑕疵的,也许我们永远无法把握对世界整体性的全局认识,无法完全开启上帝视野。这就像盲人摸象,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摸到了大象的全部,但其实不过是摸到了大象的部分。这种有限性提醒我们要学会谦卑,不要在自己看重的事情上附着不加边际的价值,要学会接受对立观点的相对合理性,这样方可丰富我们对全局的认识。”

“我经常引用的爱比荷泰德的话: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绎并非我们选择的剧本。我们一生中能够决定的事情很少,也许只有5%,但也许这5%也可以撬动95%,一如阿基米德撬动地球的支点。”

“法律的生命是经验,而非逻辑,没有人拥有完全的理性,因此也不能在理性上被彻底说服。人类各个时代千千万万的人从个人经验中汇总的海量知识,一定大于我们这些自诩为法律专家的狭小认知。但是,我们依然有责任说出自己专业的意见。法律没有最优解,只能提供一个相对较好,或者说最不坏的解决方案。”

“很多人认为法律人是理性的,感性是职业大忌。但阿奎那却提醒我们:凡是在理智中的,无不先在感性之中。”

从罗老师娓娓道来的纠结与释怀中,可能有几点启发:

1.人总是只能认识事物的一部份;如果简单认为大环境规律下,个体再怎么折腾也于事无补,或许也是一种傲慢。我们懂得了很多道理,却往往忽视了坚持、真诚的力量。1997年的科幻电影《千钧一发》一定意义上探讨了这个问题。“我们一生中能够决定的事情很少,也许只有5%,但也许这5%也可以撬动95%,一如阿基米德撬动地球的支点。”

2.法律讲究的是逻辑,但他的生命来源于经验,凡是在理智中的,无不先在感性之中。个体的发展,尊重规律的理性之外,还要有发现新规律、运用好规律的勇气。

3.正是因为个体的渺小,才要对还有机会进行每一次不服输的扑腾而感到幸会,就算到头来功不成身不就,也能留下来些回忆的念想;或许这个过程还顺便能让某些别人因此受益,也算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