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国强&AI
来源：微信公众号「江国强的一亩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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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几本自传想到的

最近出差路上，读了施一公的自传《自我突围》。他说父亲是他最崇拜的人；爷爷是他选择回国时最坚强的后盾；说”在美国求学工作这么多年，我深深地怀念父亲，总会想起儿时父亲与邻里乡亲相处的点滴，他的教诲常常萦绕在我的脑海；我也十分想念故乡的一切，尤其牵挂对我寄予厚望的父老乡亲。”

这让我想起之前读过的另两本自传：李飞飞的《我看见的世界》，陈行甲的《在峡江的转弯处》。三个人隔得很远——一个在生命科学，一个在人工智能，一个曾长期泡在基层的麻烦事里，后来转向公益。可把这三本书放在一起，觉得他们身上有些类似：李飞飞和陈行甲都反复写到母亲，写母亲给他们的、几乎是无穷的前行动力；三个人都记得许多童年的细节，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乐观和理想主义。

他们的工作和专业，都要求极其理性。可他们又极度热忱。

在习惯的思维方式中，“理性”似乎一种算账的能力：会比较得失，会控制情绪，会评估风险，知道什么”划算”、什么”不划算”。但这三本书让人意识到，理性也许还有更深的一层。真正成熟的理性，不会把人变冷；恰恰相反，它让人更清楚地看见世界有多复杂，也更清楚自己到底愿意为什么承担。

二、我们常常误解了理性

我们之所以会把理性和冷漠联系在一起，可能是因为现实生活里确实有很多”理性”的表达，最后都变成了计算甚至是算计。

比如做一件事之前，先问回报在哪里；面对别人的处境，先判断这是不是他自己的责任；遇到一个公共问题，先想这和自己有没有关系；甚至在一段关系、一份职业、一种选择里，也越来越习惯用投入产出比来衡量。

这些判断当然有必要。一个人成熟之后，不可能永远靠热情行事，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扛到自己身上。拒绝不必要的消耗，识别不值得的人和事，守住自己的时间、精力和边界，本身就是现代人很重要的能力。

但问题在于，如果理性只剩下计算，它就会慢慢变得狭窄、冰冷和机械。

计算可以帮我们减少损失，却未必能告诉我们什么值得热爱；可以帮我们提高效率，却未必能告诉我们效率最终服务于什么；可以帮我们趋利避害，却未必能告诉我们，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某些并不轻松、甚至并不划算的事情上持续投入。

所以，功利计算也许是理性的一部分，但不是理性的全部。更准确地说，它可能只是理性的初级形态。

三、真正成熟的理性，是看清复杂之后仍然选择承担

真正成熟的理性，首先是愿意尊重事实。尊重事实，就会知道世界并不围着自己的愿望转，很多问题不是一句漂亮话、一次情绪宣泄、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它也意味着愿意理解复杂。一个人的处境、一个组织的毛病、一种社会现象的成因，背后往往是好几重原因绞在一起。理解了这一点，人就不太容易动辄愤怒，也不太容易轻易嘲笑——因为他知道，很多事不是”他不努力""他活该""这很简单”能打发的。

它还意味着愿意承认时间。真正重要的事情常常没有即时反馈，也不一定立刻变现。施一公放弃普林斯顿的终身教席回国，李飞飞为搭建 ImageNet 耗掉数年、在当时几乎不被看好，陈行甲离开体制转身去做公益——这些选择按”投入产出比”算，没有一个是划算的，而且都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不到结果。教育、科研、公益，乃至一个人内在秩序的建立，都是这样的事：需要长期投入，也需要在暂时没有回响的时候，仍然愿意往下走。

一个人真走到这样的理性深处，反而不容易变得轻薄。他不会只用输赢看世界，不会只用效率衡量人生，更不会把一切都折算成资源、价格和回报。因为他越理解复杂，越明白：很多东西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它没法被简单计算。

那些真正有理性能力的人，并不是不知道现实很难，也不是不知道每个选择都有成本。他们恰恰是因为知道这些，才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仍然愿意承担。

四、人文不是理性的反面，而是理性走深之后的结果

过去我们也容易把”人文”理解成一种柔软的情绪，仿佛它只是善良、同情、温情，甚至是某种不够现实的理想主义。但真正的人文精神，可能并不是这样。

真正的人文，不是不懂现实，而是在懂得现实之后，仍然愿意把人当人；不是看不见利益，而是在看见利益之后，仍然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用利益衡量；不是没经历过复杂，而是在复杂之中仍然保留着对具体的人的感受力。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理工科背景很强、公共事务经验很深的人，反而会让人感到很强的人文气息。因为他们的人文不是空泛的，也不是装饰性的。他们知道事情有多难，知道系统有多复杂，知道个人的力量有多有限，但他们没有因此走向犬儒，也没有因此把自己训练成一块纯粹冷硬的石头。

相反，他们在看清之后，仍然选择建设，选择托举，选择回应一些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问题。这样的承担，反而更有力量。因为它不是天真者的热情，而是清醒者的选择。

所以，理性和人文并不是彼此对立的两端。真正成熟的理性，最后往往会走向人文。因为当一个人足够清醒地看见世界的复杂，他也会更深地理解人的处境；当一个人足够认真地面对事实、规律和时间，他也会更知道什么值得珍惜、什么值得守护、什么值得自己付出一部分生命。

五、努力做一个清醒而温热的人

这也许是这几本自传带给普通人的启发。

我们未必会成为科学家、大学创办者、人工智能的先驱，或者在公共事务和公益领域留下重要的痕迹。但我们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职业和生活里，反复遇到类似的问题：要不要只做一个精明的人？要不要只用成本收益解释一切？要不要在看清世界的复杂之后，就把自己的心也练得同样冷硬？

对一个现代人来说，理性当然重要。没有理性，我们很难真正把事情做好，也很难在复杂世界里保护自己。但如果一个人只剩理性里的计算部分，人生也会慢慢变得单薄。我们仍然需要问问自己：我愿意为什么投入？我愿意为什么承担？我希望自己的能力，最终服务于怎样的价值？

理性让人不轻易被幻觉裹挟，人文让人不至于被现实磨成一块冷硬的石头。所谓理性而又人文的人生，也许就是在这二者之间，慢慢找到自己的秩序：既清醒，又温热；既知道世界复杂，也不因此放弃温柔；既懂得计算，也不愿把一切都变成计算。

不是因为天真所以承担，而是因为清醒，所以知道有些事情值得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