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山西大同发生的“订婚强奸案”二审引起了挺大反响，劳东燕老师也发微博参与了观点分享。从法律上来说，这个案件的争议没有作为社会新闻最具话题点的“订婚是否意味着性同意”那么简单，还涉及到我国大部分以“插入说”作为强奸罪既遂标准的情况下，女方处女膜没有破裂是否构成强奸罪或者构成强奸罪的既遂，舆论上来说还涉及到对女方是否是因为彩礼没有谈妥反过来“报复”、“威胁”男方的猜测等等。

最近又有新闻报道说，湖南机场集团董事长（曾任长沙副市长）涉性侵被刑拘。案件具体细节还没披露。

这些让我想起日本记者（当时好像还只是实习生）伊藤诗织，2017年在自己案件的刑事指控主张自己被认定为证据不足后，实名、露脸、召开记者会公开指控山口敬之（东京广播电视台驻华盛顿分局局长，与安倍晋三关系密切）在2015年对自己实施了性侵。

后来召开记者会后，伊藤诗织提起了民事诉讼，以“非自愿的性行为导致身心巨大痛苦”为由起诉山口，要求赔偿1100万日元的损失，同时还出版了书籍《黑箱》，上映了纪录片《黑箱日记》；山口敬之则全面否认伊藤的指控，坚称双方发生的是在伊藤同意下的性行为，并提出反诉，索赔1亿3000万日元，指控伊藤召开记者会和出版书籍的行为损害他的名誉，要求她公开道歉。

这个民事案件历经东京地方法院、高等法院、最高法院审理，最终裁判：认为山口敬之的行为已构成违法，并将一审赔偿金额小幅上调至332万日元；同时高等法院和最高法院对伊藤诗织在其著作中提到“被山口下药”的说法持保留态度，认为真伪未充分证明，因此在名誉权部分改判伊藤需向山口赔偿55万日元。

因为这个案件的高曝光度，公众得以知道很多细节。这篇文章想聊聊在看到这些案件时一些琐碎的感受与想法。

无奈：还有太多原以为理所当然的事依然会引起巨大争议，而且我们不得不身处其中

无论是山西大同的案件，还是伊藤诗织的案件，男方都不否认与女方发生了性关系，争议的问题在于有没有既遂，和获得了女方的同意。

在需要讲究证据的司法中，尤其是对于被指控方来说后果严重到要在监狱中被限制人身自由，这是很重要的，也直接决定了案件的走向。

但是这些案件作为社会新闻，一些争议其实是让人挺无奈的。比如大同案人们会争论订婚、彩礼是不是意味着性同意；人们会揣测大同案的女方是不是因为彩礼没谈妥而报复；会因为伊藤诗织召开发布会时上衣领口有一粒扣子没扣而对她质疑，认为她是主动的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而报警，甚至认为她在国际上抹黑了日本。

看到这些的时候，会发现，原来人类的智慧，经过很个体的努力，已经到了很璀璨的地步，但作为集体，还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美好。有很多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道理，放在社会中都会产生很大的争议。

人们会质疑为什么女方会有一些看似主动的行为或者仅仅是穿着；却鲜有质疑，哪怕这种行为的主动或者穿着上的暗示存在，为什么男方尤其是那些已婚的男方会管不住自己；人们会忽略，被侵犯的一方要公开这件事本身要积累多大的勇气。

然而，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社会，和那个有时会发生某个事情得到很多很多点赞，并且让自己从中获得慰藉，是同一个社会。

此为无奈。

勇敢：这是在困难、挫折和施暴者面前守护自己强大的武器

有研究表明，那些被侵犯后去报案，最终还进入了公众视野的案件，其实是极少数。常人难以理解做到这一步，需要有多大的勇气；包括我自己，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伊藤诗织在她的纪录片《黑箱日记》中披露，她需要通过把这当成是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然后她自己作为记者去记录、报道，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事实证明她做得挺好，影片中大部分时候，其实都表现得很冷静，还会估计如果披露了，对跟他说实话的公职人员是否会不好等等。

当然，没有人有资格去要求受害者们要勇敢地站出来，因为这可能意味着看不到头地一遍又一遍地被审视、被伤害。无怪乎劳东燕老师会在微博上说“山西大同订婚强奸的案件，通过把关注焦点引到彩礼上，向一位从来没发生过性关系的女孩施以荡妇羞辱，除了暴露某些人内心的阴暗与无耻，我不明白为什么被害人要承受这般恶毒的攻击”。

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已经需要很大勇气；去反抗它则需要更大的勇气。我原本在标题中用了“最强大的武器”，写到这里的时候，觉得用“最”过于残忍和自负，所以去掉了。

《黑箱日记》中，有一个句话，是伊藤诗织在2019年底一审宣判后走出法庭面对镜头说的：“我今日所见与以前完全不同，谢谢大家。”

我想这句话，或许可以给很多人以勇气。其实不止是面对被性侵，面对其他自己认定不公的事情的时候也是。

平凡：再激心动魄的成就也要来源于琐碎、坚持与很多普通人的善意

任何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事情，背后其实都要面对琐碎、坚持与鸡毛蒜皮。

山西大同案件，从2023年5月案发，到如今二审判决，经历了将近2年，对于司法案件来说，这其实已经不算很慢；伊藤诗织的案件，从2015年发生，到2017年决定公开，再到2022年最高院判决，一共经过了7年，而且是刚刚步入职场最青春的7年。

山西大同的案件，暂时还没有特别多的细节；在伊藤诗织的案件中，最终民事案件得以获得支持，离不开当时载他们的出租车司机，愿意出来说明当时伊藤诗织像是醉酒状态，然后说了不止一次要下车；离不开一位办案的公职人员告诉她当时其实已经拿到了逮捕令但在最后关头被阻止了；离不开时间公开后一位酒店的服务生站出来告诉她，自己记得他们到酒店时的情况；更离不开那些帮助她采访、出版书籍、发行电影、出庭代理的人们。

和解：好好活着并感受生命的美好是对自己最好的慰藉

不是所有的勇敢反抗，都会获得成功；尤其是双方力量悬殊的时候。就算是伊藤诗织的案例，也很难说大获全胜。

332万日元的赔偿，折合人民币20万不到，7年的时间，从金额上来说根本无法负担支出。当然，有人会说这个过程还出了书、发行了电影，收获了人气。只是，这样的人气，或者付出这样的代价换来的人气，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需要去和解才能让人继续走下去的。

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法去追问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发生了，只有接受、忘记、或者反抗。即便反抗，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明明从事实上来说，要么就是实施了性侵、要么是没有；但在法律上，却有民事法律关系中，从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角度，认为大概率是实施了性侵，因此要进行民事赔偿；但无法据此推出就达到了刑事上关于实施了性侵犯罪的证明标准。这是超出人们朴素认知的，但现实就是如此，而且有它的道理在。

有再多善意的人，他们可以给自己温暖，但他们都无法替自己度过这一生。有些东西，只能自己背负。

客观的来看，之所以新闻上会看到一些冤假错案得到纠正，其实就意味着曾经有不少案件受到了不公正的裁判。从整体上来看，这是一个概率问题。这或许，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含义所在。

这是需要和解的那一部分。

不过勇敢、坚持过，或许无论结果如何，所见都会与昨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