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国强
来源:微信公众号「江国强的一亩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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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峰的离世,让很多人都猝不及防,也再次提醒不少人:身体健康和工作压力的疏解,真的不是小事。一个人如何安顿好自己,始终是很重要的事。
而在惋惜之外,张雪峰留给社会公众的,还有很多争议与值得思考的问题。
一、围绕张雪峰的几类争议
这些争议如果高度总结一下,大致有几类。
其一,是利用信息不对称,甚至靠主动制造焦虑来获利;
其二,是很多观点过度功利和武断,并不正确,而且容易误导社会公众;
其三,是整的动静很大,但从社会整体来看,除了带来了更广泛的焦虑、功利和误解,似乎并没有真正带来多少改变。
这些批评,并不难理解。因为张雪峰的很多表达,确实带有非常鲜明的判断色彩,甚至会让人觉得,缺少必要的限定条件,缺少对个体差异的尊重,也缺少一种更谦卑、更克制的表达方式。
但这些争议,似乎又始终回避不了一点:
张雪峰确实为很多普通的、在升学上判断能力有限的家庭和学生,提供了一项新的选择。
这种选择是,在原本高度不透明、信息高度不对称的环境里,他们可以通过他,了解到更多关于学校、专业、考研、就业的信息,再去作出如何报考学校、是否读研、如何升学等重大决策。尽管这些信息,很多时候是以武断、片面的方式出现的。
二、张雪峰的矛盾,或许本就难解
从表达风格上说,相较于张雪峰那种能够自信、甚至有点自负地把一些观点武断地讲出来的方式,我自己可能更喜欢董宇辉那种始终带着一点谦卑感的讲述方式。后者会让人感觉更舒服,也更有余地。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张雪峰身上的很多争议,可能并不是单纯靠他自己调整表达风格就可以解决的。
因为如果他足够谦卑,把很多观点都讲得很周到、很完整、很少出错,那么很多观点势必就要加上大量限定条件,变成”在什么条件下如此""对哪些人可能如此""从目前情况看大概率如此但并不绝对”。
而一旦如此,他就未必会有这么高的传播度和影响力,普通社会公众,可能也就无法以这么低的门槛获得这些信息。
换句话说,他身上的一个核心矛盾在于:
面对复杂问题,社会公众却天然渴望简单、明确、甚至带有确定性的答案。
三、概率判断总会被误当成个体的绝对答案
张雪峰说的那些内容,属于真实事实的那一部分,本质上往往只是一个概率问题。它可以为社会公众做决策提供一个框架基础,但很难直接变成不需要附加限定条件的最终答案。
然而现实中,社会公众很容易把这种概率性信息,直接当成自己做决策的结论;而张雪峰和他的团队,或多或少可能也在追求这种”可以被直接拿来用的答案感”。
这就使得一个原本应当作为”决策参考”的东西,变成了一个似乎可以直接替代思考的”决定”。
但从更严格的角度来说,几乎所有结论,一旦脱离了限定条件和约束条件,都很难说还是严格成立的结论。尤其是涉及专业、就业、人生路径这些问题时,变量本来就很多:家庭条件、地域差异、时代背景、个人能力、性格特点、抗压能力、资源禀赋、机遇运气,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理想的状态当然是,社会公众在了解了目前客观上专业和就业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性,而非简单因果关系之后,可以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主动地去做选择;而不是在信息高度不对称的情况下,全凭运气、盲目地做决策。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本质上就是那些掌握更多信息的人,天然拥有更大的决策优势。
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现实是,人们很容易把概率问题,直接简化为自己的唯一选择。
如果某一种选择,从当前整体结果来看,只有 20% 的人可以获得不错的结果,那么在概率面前,它就很容易被理解为”不值得选择”;人们不会去看那 20% 的人为什么获得了不错的结果,也不会去想自己是不是更接近那 20% 的人。
可如果是个体慎重地做决策,就不得不进一步考虑:自己是否具备那 20% 的人的某些素质,是否拥有一些特定条件,是否真的不适合承担这条路径的风险。反过来说,哪怕一个路径有 80% 的人能够获得不错的结果,也不代表自己一定属于那 80%;也可能因为个性化原因,自己偏偏是那剩下的 20%。
四、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判断自己
问题恰恰也在这里。
当一个人意识到,概率并不直接等于个体命运时,真正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是:
如何判断自己,究竟更接近那 80%,还是那 20%。
而这件事情,往往并没有一个简单、现成、可靠的外部答案。
所谓”那 20% 的人”,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静态标签,而是很多因素叠加之后形成的结果。能力结构、性格特征、家庭支持、资源条件、时代背景、关键节点上的选择,甚至运气,都会共同作用。很多东西,只有事后回看,才会显得清楚;在真正做决定之前,它们往往是模糊的。
于是,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会不自觉地退回到更简单的决策方式。
要么完全相信概率,看到成功率低,就直接放弃;要么在搞不清楚的情况下就先选一个概率高的,认为至少更安全一些;要么完全相信个体意志,觉得”别人不行不代表我不行”,从而忽略概率本身揭示的现实约束。
但这几种方式,本质上都在回避一件更困难的事情:
在不确定中做判断,并为判断承担后果。
五、不是所有决策,都该用同一种方法
这或许才是张雪峰现象背后更值得讨论的真问题。
不是所有决策,都值得被复杂化;但也不是所有决策,都可以放心地交给简单结论。
有些决策,本身是低代价、可逆的。比如先做一个尝试,先走一小段路,哪怕做错了,也仍然有调整和回头的空间。对于这类决策,借助他人的经验,用一些简化的结论辅助判断,往往是高效的,也是现实的。
但有一些决策,是高代价、不可逆或者很难逆的。比如专业选择、职业方向,甚至一些更长周期的人生安排。这类问题,一旦进入,退出成本往往很高,而且个体差异非常大。在这些问题上,如果仅仅依赖”别人总结出来的最优路径”,通常是不够的。
因为这些路径,本质上只是对”大多数人”的描述,不是对”我”的判断。
也正因为如此,一个现代人真正需要练习的,可能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追求复杂,而是去分辨:
哪些问题,可以借助简单答案快速处理;哪些问题,必须亲自进入复杂之中。
六、概率是可能性,不是确定的命运
简单答案总是有吸引力的。它能降低理解成本,也能减轻决策时的焦虑,甚至还能让人产生一种”我已经想明白了”的安全感。
可很多时候,那种安全感只是暂时的。真正重要的选择,并不会因为一个简洁有力的答案,就真的变简单。
概率能够告诉我们,大多数人会怎样,哪些路径整体上更稳,哪些路径的风险更高;它很重要,因为它能帮助人校准预期,避免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做决定。
但个体真正关心的,从来都是另外一个问题:我到底会怎样。
所以,一个稍微成熟一点的决策方式,或许不是把概率当成命运,也不是彻底无视概率,而是:
用概率校准预期,用对自己的理解决定是否进入。重大投资的要义,往往在于找到那些对别人看起来风险很大,但对自己其实风险很可控、收益空间反而可能很大的事项。
也就是说,概率负责告诉我们,某条路大致通向哪里,风险主要在哪里;而个体则需要进一步判断,自己是否适合承担这条路的风险,是否愿意为这种选择付出代价,是否拥有与之匹配的能力、禀赋和耐受力。
这部分工作,没有谁可以真正替代。
七、这些争议背后,更值得被看见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张雪峰真正提供的,也许从来都不是可以被直接照搬的答案,而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带有概率意义的判断。它可以很有价值,尤其是对于那些原本几乎没有信息、只能靠运气做决定的人来说,这种价值是真实存在的。
问题不在于这些判断本身,而在于我们是把它当作”参考”,还是当作”结论”;是把它当作进入思考的起点,还是当作替代思考的终点。
所以,如果再回头看张雪峰留下的争议,或许可以更轻一点地去理解。
这些争议当然不是毫无道理。他确实带来了功利化、焦虑化、简单化的一面,也确实让很多复杂问题被压缩成了适合传播的结论。但与此同时,他也让很多原本被遮蔽的信息,第一次以一种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方式,进入了公共视野。
这两面,可能都是真实的。
而在这些争议背后,更值得被看见的,也许不是张雪峰这个个体究竟该被如何评价,而是:
在一个复杂而不确定的时代里,个体到底应该如何做决定。
这可能没有标准答案。
但至少,一个人需要慢慢学会分辨:哪些问题可以简单处理,哪些问题不能;哪些判断只是概率意义上的提示,哪些才真正需要结合自己去慎重对待。
这大概也是这些争议,留给我们的一个更深一点的提醒。